伦敦——威尼斯跨欧火车之旅

负责任的旅行,有态度的探索,是《孤独星球》杂志所秉承与倡导的核心精神,也是对于每一位读者的责任。

舍弃飞机,改搭火车,从伦敦前往威尼斯。越过重重山脉与国境边界,中途下车伸伸腿,走访欧洲最美的大城小镇。

1994年的某个夏日早晨,我参与了一件历史大事:7岁的我带着掌上游戏机Game Boy 和满脑子傻气,随家人穿越英法海底隧道(Channel Tunnel)来抵法国。隧道两周前才启用,旅程中我大多时候都巴望着车厢天花板裂开,如此我就能在鳕鱼、鳗鱼钻进窗户时,套上充气救生臂带。没多久,列车抵达这趟颇具开创性的旅途的终点:巴黎北站 (Gare du Nord)。我们是石器时代行采集狩猎生活以来、第一批踩着陆地从英国来到法国的人类;大约9000年前、隧道还没被海水填满时,老祖宗们也是循陆路过来的。20 年后,我同样在某个夏日早晨登上欧洲之星列车(Eurosrat),但这回显然不再像当年那般惊奇了。在圣潘克勒斯国际车站(St Pancras International)大教堂似的穹顶下,通勤商务客与揣着卫兵泰迪熊的法国旅游团一起走动;现在英国终于和辽阔的世界铁路网接轨了。

这片网络持续进化,让我们可以沿着两条铁轨,从英国一路玩到越南、西藏,甚至朝鲜。你可以从英格兰的彼得柏勒(Peterborough)搭火车到俄国圣彼得堡,从韦尔斯的巴里岛 (Barry Island)一路奔驰至意大利巴里 (Bari),或者从英国伦敦远征意大利威尼斯。欧洲之星列车离开圣潘克勒斯车站,奔入阳光下,周围的工业区旋即隐没在绿意盎然的原野中。从伦敦盖特威克机场(Gatwick)飞抵威尼斯只需两小时,若你改搭火车,反倒可以享受在飞机上视为违法或致命的小冲动:比如把头手伸出窗外、临时改变目的地,还有按下马桶冲水钮时,盯着移动地面的异样刺激感。不仅如此,你还能饱览从肯特森林(Kentish weald)到法国橡木林,从瑞士高到意大利橄榄树林的景色变化。

火车冲进幽暗隧道,大伙儿耳膜“啵”的一声响。英法海底隧道最早的构想可上溯至1802 年,你可想象马蹄哒哒穿过隧道,软体动物优哉游哉在头上漂的景象。随后还有更异想天开的点子陆续出现:包括把钢管扔进海底填海,或是盖人工岛等等。好几个世纪以来,英国大众生怕欧陆会利用秘密隧道入侵英土,像当年的拿破仑大军或纳粹一样。列车迎向天光、咱们终于驶入巴黎,在首都宽阔的大道上恣意奔驰。离开巴黎北站,我转搭地铁8号线南行,最后在塞纳-马恩省河畔探出地面,准备在埃菲尔铁塔雄伟的铁架下惊叹打颤。

英国人发明铁路,但是让铁路更臻完美的却是法国人:他们的火车更快、更有魅力、就连三明治也做得更好吃。里昂车站 (Gare de Lyon)的蓝色列车 (Le Train Bleu)即为一例。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车站咖啡馆,也是旅客乘车前往苏黎世前停下来吃早餐的好地方。“服务客人的時候,动作不快不行。”朱斯?伊尼桑说,这位侍者快步在桌间穿梭,“客人要赶车,有时还没付账人就跑了。” 蓝色列车的菜单品琳琅满目,从鹅肝酱、小牛排到要价5880元的红酒皆名列其中。但是跟咖啡馆的装潢比起来,菜单根本是小巫见大巫:迷你版的凡尔赛宫廊柱,壁面金碧辉煌,还有描绘度假旅客的壁画——男士蓄山羊胡,女士打洋伞。店名蓝色列车来自奢华的卧铺列车,过去负责载运旅客从巴黎里昂车站直抵地中海岸。搭过这辆列车的名人包括喜剧演员卓别林、前英国首相丘吉尔和作家费兹杰罗,可惜卧铺列车已走入历史了。

法国高速列车 (TGV)——欧洲最快的车种,快得让乘客连打盹儿的时间都没有,更遑论窝进干净床单狂睡8 小时了。当英国火车还颠颠簸簸、慢吞吞地在铁路网上游移,TGV老早像抡刀切干酪一样,利落划过大地原野。列车最快行驶速度可达时速600 公里(比波音747 起飞速度还快),因此搭乘TGV前往苏黎世的缺点就冒出来啦:风景如电影快转般迅速飞掠,你只能偶尔近乎下意识地吸收窗外景色,在极短的时间内瞥见村庄广场;广场上静得只听闻滚球(pétanque)温和滚动,以及高速列车刺耳、规律的呼啸。抵达苏黎世, 你一看就知道这是座时钟之城。圣彼得教堂(St Peter’s church)的尖塔上有时钟——也是全欧最大的钟面——钟声准点作响。另外还有瑞士咕咕钟啁啾鸣叫,以及在橱窗内嘀嘀答答、镶嵌水晶的腕表。该城最重要的一座钟是你抵达火车总站见到的第一面钟。

这钟几乎没有声音,显示从苏黎世到东非桑给巴尔岛(Zanzibar)等各时区的时间,值得一提的是,就连苹果(Apple)iPhone 与iPad 也借用它的设计。这座1944年设计的瑞士国铁钟乃报时装置的经典之作:秒针并非嘀答移动,而是流畅地滑过钟面。苏黎世似乎也是一座如精致钟表搬踩着精准节奏的城市。蓝色的轻轨电车优雅占据街巷,缆车缓缓爬上周围的山丘,苏黎世湖畔(Zu?richsee)成排小船摇橹出航。城市密密将苏黎世湖揽入怀中;在天气晴朗的日子,你甚至能瞥见阿尔卑斯山的倒影横跨湖面。车站时钟指向6点,夜生活渐渐炒热苏黎世的气氛。在城市工作的人们沿着河畔步道散步,抑或填满咖啡厅的每一张桌子;晚上9点,环抱的山丘撒下阴影吞没整座城市。待隔天早晨、时针再度指向数字8,届时便换我上车,展开全世界最美的一段火车旅程。

摊开联合国世界遗产列表,你会发现,在秘鲁马丘比丘、吉萨( Giza)金字塔、泰姬陵与其他诸多象征文明胜利的遗址之间,尼斯还有条小小的瑞士铁道。伯尼纳铁道( Bernina Line)是一条能把凡夫俗子变成狂热铁道迷的路线:沿途尽是阿尔卑斯精致、迷人的山景,足以耗尽你随身携带的所有相机备用电池。不过一眨眼,列车徐徐爬坡越过教堂尖塔与树梢,穿过湍急河流与野花摇曳、牛铃歌唱的原野。伯尼纳特快车(Bernina Express)仿佛带着矛盾的天性,有时像云霄飞车、如暴风般冲上陡坡,沿着峭壁边缘摇摇晃晃摆荡行进,转眼在下一秒冲进隧道。其他时候,它又假装自己是辆车,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,扰乱交通。列车持续盘曲弯转,给人边走边开路的印象。“这一路你随时得做好准备。”拥有36 年火车司机经验的洛夫?葛伦利希表示。

他颇喜爱哼哼唱唱乐团AC/DC的歌曲:“有时候,我得停车去赶走坐在铁轨上的乳牛。还有司机曾经一转弯,才发现眼前的桥给洪水冲垮了。”司机要担心的可不止桥被大水冲走。途中,柔柔的青草地在我们抵达比安科湖(Lago Bianco)时变成一片奇石嶙峋:此地是伯尼纳铁道的最高点,平时只有刺骨寒风与迷途山羊可能造访。冬季的比安科湖乃阿尔卑斯山脉最狂野的角落,列车亦多次留下半埋在雪崩后大雪中的档案照。然而,伯尼纳铁道在1908 年竣工时,这条横越荒山野境的铁道可谓工程奇迹,串起许多对外道路断绝的遥远山村。午餐时间,列车停靠在一座名为阿尔格律姆(Alp Gru?m)的石砌车站。此地每逢冬季只能借火车抵达,居民的杂货家具也都仰赖火车运送。然而这份小小的不便却带来珍贵的回报:他们拥有全瑞士阿尔卑斯山系最优美的景致——隆隆奔腾的瀑布,巨大壮观的冰河,覆满山坡的森林。

南眺可见意大利境内的山脉,骄傲地与高一个头的瑞士兄弟并肩矗立。山脚下是质朴的边境小镇蒂拉诺( Tirano),伯尼纳特快车在一方环绕比萨店、扬着意大利三色旗的小广场边抵达终点。眼前的伯尼纳山脉占据绝大部分的视野, 标高4048米的东阿尔卑斯山系最高峰—— 相当于两座本尼维斯山(BenmNevises)加上一座斯诺登山( Snodon)再叠上阿瑟王座山(Arthur’s Seat)——即隐身于此。云絮袅绕山巅,小小的红色火车沿着山脚缓缓移行。“如此景色实在百看不腻,”希薇?基思苓任教于苏黎世,她表示,“即使对瑞士人来说,这么一段旅程也让人惊叹不已。”

搭火车横跨欧洲最有趣的体验之一,是聆听各国的自动播音系统。在法国TGV上,播报员语调活泼轻快;瑞士国铁则颇为严肃,某几站的站名——如克洛藤(Kloten)、史必纳斯(Spinas)、拉毕乌斯—祖莱恩(Rabius-Surrein)——听来甚至有如医生揭露坏消息般肃穆。但是在意大利,列车停靠的每一站仿佛都带着狂想与诗意,就连月台广播“请勿跨越黄色警戒线”亦犹如摘自但丁的诗句。我在蒂拉诺搭上一列老旧的区间车,前往米兰。车厢涂鸦满布,弥漫作呕的油渍味,嘎嘎刺耳的杂响活像暴龙疼痛的哀鸣。窗外的松林开始让路给蓊郁的果园以及芥末黄色小木屋。在整整一小时的神奇时光里,列车沿着科摩湖畔( Lake Como)、在逐渐消隐的午后阳光下徐行。

此地站名最是悦耳动听——瓦伦纳(Varenna)、皮欧纳( Piona)、齐亚维纳(Chiavenna)——犹如将死之人忆起旧爱,深情呢喃爱人的名字。小镇个个镇如其名,每分每寸都可爱极了:绿叶茂盛的展望台、露天广场与熏衣草铺覆的阳台隐身在群山与砾石滩之间。在某个飞逝的瞬间,列车在瓦伦纳镇外沿着湖畔向右一扫——游艇滑过湖面白炽耀眼的夕阳余晖,铁道下方则是雕像处处的精致花园;古典神像立于及踝的常春藤蔓间,背对列车,石雕的双眼凝望湖面。片刻,日光渐逝,列车也来到科摩湖狭长的末端。转眼间,一道硕大的橘色光芒照亮南方地平线,米兰车水马龙的嗡鸣亦穿过车窗、传入耳际。

旅程的最后一段带我越过意大利北部平原,从米兰中央车站来到威尼斯圣塔露西亚车站。这两座车站犹若天壤,各异其趣。在米兰上车的感觉像进罗马教堂搭火车。石狮在宽阔的空间无声嘶吼,神话幻兽张牙舞爪威胁电扶梯上的通勤客;这是一座大尺寸的万神殿,等待海神前来行李房领取三叉戟。米兰中央车站建于1930年代,苏黎世去巴黎的火车车站拱顶扛起天际线;不仅吨位超过米兰大教堂,建筑也比市内多处宫殿更雄伟。火车越过义北伦巴第区( Lombardy)的田地,穿过维洛纳( Verona)与帕多瓦( Padua),两小时后终于拖着车厢驶进威尼斯圣塔露西亚车站。站在车站前厅,你绝对能体会建筑师维吉里欧?瓦洛( Virgilio Vallot)当年的心境——80年前,他也站在同一地点、手握设计图,面对这一片美得令人心碎的辽阔景致。放眼望去,幢幢宫殿横跨大运河两岸,藤壶紧附地基;栏杆上花箱处处,倒影在水中荡漾。

对岸,铜绿穹顶的小圣西门教堂( San Simeone Piccolo)拔地而起,后方则是蔓延全城的红陶土屋顶。肩负打造“地球上最美的城市”进出关卡的维吉里欧?瓦洛不辱所托,给了威尼斯一座鞋盒式的车站:这方水泥建筑既不与周遭繁华一较高下,也不喧宾夺主,抢走威尼斯的风采。圣塔露西亚车让踏进威尼斯城的人们体验到近似升华的情感——不仅归乡的当地人是如此,游客或者喝醉、睡过站的旅客亦然。他们在终站悠悠转醒,强睁惺忪睡眼、踉踉跄跄摸不着头绪地走进这座白日梦般的城市。即使是全然清醒、神志清明的游人亦恍若梦中。我跳上开往圣马可广场的交通船。自伦敦圣潘克勒斯车站启程以来,我首次离开陆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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